1993年2月的一天,我骑着自行车,游荡在中关村,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一份动画的工作,这时路边一个写着“动画机”的大招牌映入我的眼睛,就是他了,我径直走了进去,和他们的工作人员说:“我会做动画,想找份工作”。一切就是这么简单,他们问我是学什么的,我说“中医”,好象当时他们都乐了,我说我是为了动画休学的,就是喜欢。这时他们的老板从里面出来了,对经理说,让他试试。我把自己的作品拷了进去,展示给他们看,然后那个女经理又让我做一段动画,要求怎样怎样的飞,怎样怎样的效果,然后我就很快地给她做了出来。就这样,我被聘用了,工资400元,工作就是培训哪些买了字幕动画设备的人。
我恨北京的冬天,因为它给了我太多痛苦的记忆。
我的第一个工作,办公的空间真的很大,就我一个人,简陋的一个铁皮房,没有暖气,那年冬天又奇冷,我根本就没法坐在哪里,早晨从学校沿四环路飞骑40分钟到公司,路边吃碗混沌增加点热量,然后就是在冰窖里跳一上午。我的机器:286,当时打开一张3DS做的图片,就是那张楼房街道的JPG图,居然用了20分钟,一点也不夸张。后来3月份了,有人开始购买设备了,我才开始培训工作,趁机用用人家电视台买的高级设备,所以白天教他们,晚上就不回学校,整夜加班在公司学习,弹簧床、发霉的被子,看门的小孩给我个暖风机,放在脚边不至于把脚冻僵,这就是我当时的工作环境和生活。
后来要培训的人开始多了,但不是培训班的那种,都是三个两个断断续续的,学习的人也不太用心,尤其是电视台里来的,天天惦记地就是去哪里玩,教半天也不会,我就烦了,于是晚上就把第二天要教的内容写在纸上,让他们自己去练。没想到他们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,几个人还抢来抢去的,还要复印带回去,结果老板突然出现,说“这个是公司的内部资料,不许复印和带走”。噢,我当时隐隐感觉到了这些东西的价值。
后来就是一次机缘了,我的工作其实和我的理想还是很远,我喜欢做动画,可是这里没有这样的业务。一天,老板来了两个咨询设备的客户,其中一个在说到技术的时候非常精通,老板就把他们带到我这里,悄悄和我说,好好跟他们学学。于是我就站在一边,那个胖乎乎的大个子坐在电脑前,开始给我讲解Animate Pro多么强大,多么好用,不要只知道三维什么什么的,然后给我开始演示一些操作,类似现在的非编合成技术(当时的雏形),做到一个步骤的时候,突然怎么也做不下去了,试了几次都没搞出来,这个时候,我在旁边就说了一句“把那个T钮打开”。那个胖子猛然回过头来,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,然后就不再继续他的讲解了,只是给我写了一个电话,要我有空一定去他们那里看看(这件事给我的感触就是:机会只会给准备好的人)。
后来我抽时间去了他们那里,北影洗印厂的一个招待所,一个小型的动画制作公司,我很喜欢,因为真正是在制作动画广告了。于是我离开了原来的那家公司,来到了这里,当时的工资是800元。那个胖子是我第一个三维动画老师,我们都叫他老孙,他是漫画世家的后代,三维动画制作水平很高,而且一点都不保守,我和他学了很多东西,包括很多二维动画的理念。期间开始试着做了几个广告,从简陋不堪的作品开始变得成熟,记得自己当时最得意的一个啤酒广告,我抱着那个啤酒瓶调了几天材质,最后在另外一个动画公司输出的时候,他们的人居然问“啤酒瓶是不是吊线拍的”。当时我在的那个动画公司就在北京的广告集中地,最有意思的是我们每天在楼下的一个内部小食堂里吃饭,对面总能看到李保田一个人自斟自引,当时他在拍刘罗锅。在工作业余的时间里,我完成了第一本书《三维动画速成》,里面的材质编辑器没法截图,我是在Animate Pro软件里生画的。我抱着这个书稿去找当时的得力公司,因为他们出了一本3D Studio的教材,结果吃了闭门羹,他们的经理是个上海人,看了说,这个我们已经自己搞好了,马上就要出了。后来又托朋友联系到了希望公司,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秦老师,她看了后就说没问题,我给你出版。当时真是欣喜若狂啊,不是为了什么稿费,当时我还是大三的一个学生,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。
暑假我没回家,刚开学,父母突然来到北京看我,因为当时我常住在公司里,没法联系到我,结果听我同学说我休学很久了,老爸没把肺给气炸,在那个工作还包分配的时代这可是极大地叛逆。我很对不起他们,因为这半年来还一直写信骗他们学习很辛苦云云。后来只好硬着头皮说服他们,借了一千块钱给他们买东西,说自己的未来动画事业如何美好,说自己现在过得如何如何好,反正他们不高兴也没办法了,我答应他们还会回去上学的,只是晚一年而已。其实那个时代还是三维动画的萌芽时代,自己都不知道未来到底在哪里。
几个月后公司遇到了很多经营问题,老板连维持都困难,机器都卖掉了,我也因此没了工作,当时也到别的公司去帮了一些忙,但总是不稳定。同时又遇到了一帮搞美术的朋友,当时北京有个杂志叫《卡通城》,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有印象,我就和他们的编辑们混在一起,当时真的又激发了我对美术的热爱,真想重头开始学习美术。不过热爱归热爱,不能当饭吃,现实是残酷的,我当时经济没有什么来源,心情也低落到极点。一次有两个做广告的朋友让我帮助他们装了几个插件,回来的路上天上渐渐飘起了雪花,我当时的心情真的很低落,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两侧塔楼里开始点亮的一盏盏灯光,我对自己说“这些温暖的房子哪一间会是我的,这些车哪一辆会是我的,为什么我没有?”。
又是一个冬天要来了……
又是一次人生的转折,一个北京的朋友突然有天夜里11点给我宿舍打电话,要我和他去趟郑州,因为他们给一个郑州的广告公司卖了一套设备,要我陪着去处理三维动画方面的技术问题,当时就出发。我二话没说就和他们去了,当时是夜里12点中,一路颠簸,我们开车到了郑州,那家广告公司是东北人开的,老板很有魄力,在郑州买断了电视台的时间段,代理广告,当然也伴随着很多的广告制作业务。我当时给他们讲解了设备的用法,不过以他们那里的人的能力,掌握三维动画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情,不过这次交往很愉快,他们的老板和我谈的很投机。
过了一段时间,郑州的广告公司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,问我能不能给他们制作两个节目的片头,就是他们当时买断的栏目,这真是意外的惊喜。我很高兴的答应了,时间一天天过去,可是我也越来越着急,自己一分钱也没有,更没有可以制作的机器,怎么办?那边的电话催问我制作进度,我只好说快完成了。离最后期限还有4、5天的时候,他们的一个经理正好来北京,要看一下进度,我只好推说正在渲染,没法看(那时候懂的人实在太少,呵呵),不过东北人就是做事爽快,随手给我点了3000块前,说是预付款,然后就走了。有了钱,我就找到当时那个杂志编辑部,因为他们那里有486的机器,老板挺好,没要我什么钱,答应我周五到周日三天可以用他的机器。然后我买了可乐、牛肉干做干粮,三天三夜连续地狂做,当时我的好朋友小豆在旁边喷绘一只小猪,95年春节联欢晚会的吉祥物。当周一最后终于完成的时候,我骑着自行车回学校,早晨刺眼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,在下蓟门桥的时候居然在车上睡着了,突然惊醒的时候差点摔下来。
然后夜里联系了一个朋友去输出带子,苦等到1点多才轮到,当时都是一帧一帧的输出方式,到凌晨4点才输出完。离5点出发去配音还有一个小时,我这些天实在太累了,一沾就着,还是那个朋友一脚把我踢醒的。一看表,天,6点了,我狂奔到街上,居然没有一辆出租车,那时早上出租车的确少的可怜,我在蓟门桥旁边的路上到处乱跑,终于拦到一辆,火速直奔崇文门,6点半赶到时,那个给我配音的哥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匆忙配完,转了43的带子,我才嘘了口气。
第一次坐飞机,我睡着了。
到了郑州,他们看了我的动画,很满意,因为他们当时还找当地的广告公司也做了一版,看哪个好就用那个,谢天谢地,我当时看了那个版本,确实比较烂。顺利的拿到了我的第一笔收入,而且还建立了长期合作的关系,老板很爽快,把上次从北京买的那套设备里做动画的计算机送给了我,价值7000多啊,支持我在北京给他们做动画广告,我们五五分成。
一个清晨,我拉着那台电脑,揣着第一桶金,回到了宿舍,那时候哪能在宿舍里见到这个东西,真的是很开心,6000块钱,我好几年的生活费啊,我在床上整整数了一个下午。当时虽然有了机器,但在学校里晚上和白天都没电,根本没法工作,所以就在周围找了一间平房,买了折叠床和电脑桌椅,还有一个折叠餐桌和一个文件柜,这是我最早的家具了。因为没有经验,找了的房子是一间刚盖好的地头房,正好赶上入冬,没把我冻死,墙又湿又冷,自己买了一车煤,根本湿得点不着。我买了一卷胶带把整个门窗缝都封起来挡风也无济于事,房子用的是土暖气,睡觉前我在厨房把火点着,结果夜里3点钟被冻醒,一摸被子,冰凉,再摸屋里的暖气,冰凉,赶紧披着衣服到厨房重新生火,煤湿点不着,一气把几块引火煤全烧了。那天晚上我就冻感冒了,我最怕冷,在屋里白天冻得手都伸不出来,打字都无法进行,实在无法忍受,只好又把电脑搬回了学校。
过年回家,父亲给了我几千块钱,要我租个楼房,加上我的书的稿费,终于找了一个1居室,一个月房租1500,一次付半年,付完后我几乎什么都没有了。第一次的搬家,我是和一个朋友用三轮车搬的,那个大木头文件柜是我们两人搬上四楼的时候,我都累得快虚脱了。我喜欢地毯的温馨,去地毯厂买了一块厚厚的地毯回来,这卷地毯足有80斤重,送货的人帮我一起把地毯挣扎着运上楼,我自己用了一天的时间才把它展开铺好,因为实在是太沉了。搬过去后,郑州那边的业务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来了,而且在北京输出和配音的时候又认识了其它的导演和客户,单子变得多了,我也开始置办自己的家当,不断地投资机器,最多的时候,我一个人用4台486,每台都是16兆内存(这个在当时已经是极其奢侈和昂贵了),分机渲染,用闹钟叫醒自己再渲染另一段。由于总是无规律的工作,睡眠已经成了当时最大的奢侈品,一次我的两个客户来找我,擂门声都把楼下老太太喊出来了,还没把我叫醒,其实我的床离大门也就5米远,直到他们给我打了电话,我才惊醒,因为那时我已经疲惫得只对铃声敏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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